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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头里的故事 看得见的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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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里是香格里拉德钦县云岭乡。女邮差尼玛拉木就穿行在这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峡谷中,与云端为伍。一封八毛钱的平信,一只新嫁娘网购的龙凤手镯,一个阿叔等待的烟嘴,一封中央民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……是她13年,跋涉20余万公里,过江溜索,出发的全部理由。但随着道路和桥梁的不断建设和完善,溜索这种危险的交通方式正逐渐成为历史。

  尽管经常被谈论,但香格里拉始终是一个遥远的地方。从北京直飞2300公里,才能抵达迪庆藏族自治州首府。如果没有雪崩,没有泥石流,再坐10小时的车,沿着整修中尘土飞扬的山路,穿过干热的金沙江河谷,再爬过凉爽的白马雪山垭口,就是德钦了。这是云南最北边的一个县,与四川甘孜交界,再过去,就是西藏。而这只是离尼玛拉木稍微近了一点,她所服务的云岭乡邮政所还在40公里,更远的云深不知处。长久以来,这是云南省一个贫穷的地区,却是两千多年来藏民的家。道路不畅,去哪儿你都得翻山越岭;而多数时候,你哪儿也不会去。——山外的信息都由她带来。

  丈夫出车去了丽江,尼玛拉木为放假在家的儿子煮了早饭。她并不常做饭,“他厨艺好,都是他做,女人们很羡慕我,说他是尼玛拉木的媳妇。”她的眼里有些小女孩儿的得意。但她想为儿子多做一顿。儿子明年就要去县城寄宿读书,“那么小的孩子”,只因乡里小学要给并到40公里外的县里。她热好昨夜的冷饭,端进内屋,儿子目不转睛看着电脑里的《七龙珠》,没有理会她。那是台二手电脑,去年从熟人那里买的,同时就通了网线,“这里的生活和外界没有太大区别了。”她笑笑。

 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房,带着小院,有台双缸洗衣机。打她还没来时,屋檐那头就种着苹果树,这是邮政所盛夏的果实。尼玛拉木和同事拉追的家也在这儿,起居,工作,带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。自从上个月老所长桑称去世后,这儿没了所长。拉木和同事,各司其职,她负责整理每日邮件信息,拉木则负责派送。这几年,拉木成了“劳模”、“道德模范”后,外出的机会越来越多,“那时就剩下拉追一个人挑大梁了。她还有一个3岁的女儿要带……”拉木有些不好意思。刚刚,她为一对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办理了取包裹手续。包裹内,是一双通过电视购物购买的皮鞋。姑娘拆开,脸上洋溢着欢喜。“这两年,大家有了电话,平信越来越少,邮包越来越重,大家都流行起了网上购物,衣服裤子、化妆品、电磁炉……山里的世界真的一点都不比外面差。”她很满意这种变化。每一次出发前,她都要认真地按区域捆扎好邮件,防止中途遗失。山区,天气多变,忽晴忽雨,她还要带上三块塑料布。“不丢掉、不撕掉、不打湿”,是老所长第一天就教给她的三大原则。

  这次要去的红坡村,海拔4000多米。是从云岭乡政府的背后出发,先爬上一个将近90度的大山坡,再徒步三小时才能到达。路面极其狭窄,只有零星带刺石竹目植物,泥土风化严重,雨天里常有泥石流的危险。在没有通车的日子,平时投递2个村庄后,再沿着羊肠小道直插只有1900米海拔的澜沧江河谷,顺着河谷走13公里,过溜索到对岸的3个村子,来回行走五十多公里,要两天时间。前方总是山路阻隔,山峦叠嶂,看起来近在咫尺,走起路来却遥遥无期,“从这边看对面的村子,就是一瞬间,但绕来绕去,要走一天。”直至村里人炸了山,通了路。拉木的丈夫有一辆面包车,在不拉货和拉客的日子,丈夫心疼她,就充当了免费司机,送她送邮,一天就可来回。不少村里还修起了桥,溜索越来越成为拉木的回忆。山与山之间,有山涧不断,她不停遇到它们。她快速地穿过两根木头搭建的“木桥”。雨季,流量大的时候,整座“桥”其实是泡在水中的。桥下,涧流湍急,但转念想一想,跨过去,不远处,就有甘甜的泉水喝。于是,她又笑了。多数时候,大山连绵不断,荒无人烟。休息时,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,询问病重的父亲在香格里拉医院的情况。“都是哥哥嫂嫂在照顾他,这么多年,我总是没法走开。”电话挂断,她的脸上颇多踌躇。一个人送邮,那么多年,她也感觉单调与枯燥。大山沉默,她也沉默。“秋冬交际,山变秃了,没了颜色,心里也会莫名地难过……不见了孔雀一般的山鸡,横冲直撞的山猫与麻雀。”她不能理解春夏秋冬的时令节奏,只因这变化让她孤单。她喜欢五彩缤纷,就像手上戴着藏族人嫁娶时欢乐的黄金紫宝石戒指,脖子上挂着纯白珍珠项链。偶尔,她会唱歌给自己解闷,“青藏高原。还有流行歌曲。听着听着就学会了,从不知道叫什么。”她唱给我听,又觉得唱得不好,有些羞赧。

  有了手机,工作就更轻松,也更精确了。可以打电话给不在家的人,询问他们何时回来,如果不能回来应该怎么办。男人们做着木工活,女人们在田野里摘玉米,还有上雪山挖虫草采松茸的一家老小,有时,村主任也不在家……她要走的送邮之路往往比纸上的那个地址更远。“通信费都得自己承担”,她一如常人,会抱怨。送邮之路,总是在奔走,总是在等待。“烟嘴”包裹单的主人,就在半山腰务农。允诺半小时就下来。等待的时间里,她会陷入捂头沉思,这时,总有村里的同龄妇女走过来拉家长,孩子们跑过来,只是围着打转,她就突然开心起来。遇上不熟悉或重名的情况,有时也会手忙脚乱。无数个藏族“扎西”,松散居住的藏族村民,她就在热心的卡车司机或打招呼的人嘴里,查明邮件的真正主人。

  她是邮差,但红衣才是她的标志。满山绿野,当村民见到红色信号不再游动,便会意识到她有危险,她曾经就这样被村民及时上山给救了下来。

  至于那第一次溜索。“溜索工具很简单,就只是一个带钩的滑轮加上一根打结的麻绳。溜索时,女人的头发要挽起来,曾经有藏族姑娘的长发被绞进滑轮,整块头皮被扯下……”她心里特别害怕,弟弟16岁的时候曾掉进澜沧江淹死,一个老投递员十多年前也牺牲在这段江里。“我紧张得要命,腿像不听使唤一样,直发抖。老所长见我不出声,就溜给我看,非常熟练地挂好钩子,嗖一下,像‘飞机’一样就过去了。我终于试了试,想着老所长说的要领,一遍一遍鼓励自己,拉木你能行。”她过去了,真相是被老所长用力推出去的,她大笑。“人们常说,过溜索时,人的命只有五寸长,风声在耳边轰轰响,身下滚滚江水好像溅到了身上……我没控制好速度,还是把腿给磕破了。”

  “有一次,和丈夫儿子凌晨两三点开车出发,大石头突然就从上面滚下来,把副驾驶的玻璃砸碎了。”后来,即便送邮时间再长,她也忍住思念,不带上儿子。(撰文/sara)